98詩集

 

長髮被迫剪掉  是多麼傷痛

因為這長髮裏有血

血裏有我的詩歌

忍住一年的憤怒和漂泊

如今長髮及肩

要染上金色的陽光

要像一頭雄獅那樣回家

 

1998.1.9.

 

 

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杜甫

 

在故鄉,外祖父的葬禮上

陌生的親戚爭吵不休

父親蒼然而立。

白楊那邊,夕陽錫箔般漂浮

那抬棺者疾行冬日的田野。

 

剛剛誕生的小侄子,此刻

卻鮮嫩如藕,如一盤彩色的跳棋。

唯有我,善良的四兄弟中的一個

白白錯過了大風,母親深陷的腳印

和一小時寫詩的良辰。

 

站在親愛的人兒面前,

我不敢高聲談論。那是又時誰

將我攔腰抱住,將我輕輕積壓

是多麼溫暖。

那親吻我面頰的小姑娘

也喊我一聲“遠方哥哥”

我就知道塵世的幸福。

而我的小妹淚水中出嫁,嫁給

一個短命的人。

 

過年了,有人忙於慶祝

酒杯鐵鍬般高舉

有人在錄影廳凍了一夜

淚水哭到一半

流浪在所難免。

 

一個聲音說:

“我,是我一生中全部的黑暗”

另一個聲音:

“我,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光亮”

哦,當一句永訣之詩由女孩吟出

我懷抱刀子一樣嗆人的斑斑鄉野

由此而返。

 

1998.3

1999.8/11

 

 

 

三行詩

 

我相信風涼的夜,如刀月光,深陷的親吻

我相信遍地哀愁,少女的真心

我相信短命的快樂的良辰

 

1998.6.4雨暮,北京某地下室

 

 

 

黃昏

 

725黃昏

天空昏沉 內心卻是清醒

 

“要在一場疾病中度過

這靜如風的時刻

要在青草的旁邊……”

 

“生如蟻,去如神”

這些黑衣使者的小螞蟻

暮色時分最為盲目的一群

要憑藉怎樣敏銳的觸角

才能回到溫暖又黑暗的洞穴?

 

我聽到那些告別的聲音

擊鼓的聲音 天使談笑的聲音

在流浪的中途

我有幾次邂逅守望的母親

她的憂鬱 幾乎就是黃昏的憂鬱

我想到我的愛人

早慧的少女 冰涼的唇吻

她還在燭光裏畫我的影子

 

總要暢飲如酒的歲月

總要懷抱光輝的事業

走在路上 頭頂哭倒長城的萬里天光

 

1998.7.25黃昏

2000.12.26/27/30

2007.8.4

 

 

大街上邂逅童年

 

不斷地搖頭,不斷地饑餓

在大街上邂逅童年

邂逅一個乞討的孩子

 

在早年的詩行裏  我寫過

跳舞的乞丐,算命的盲人

那些被命運拋棄的  被一個女孩讀成驚奇

 

那時我還在家鄉

從一個村鎮跑過另一個村鎮

我還在求學  苦苦迷戀

 

而今秋風吹我到異鄉

陽光猛烈地下垂

我所剩的記憶已經不多

 

乞討的孩子  頭髮淩亂

仿佛是我在乞討

我所剩的悲哀抵不過世人的傲慢

 

1998.9.26午後,北大

 

 

在城之西

 

當長髮耗盡

在城之西

做一個和尚

 

做一個下雨的和尚

秋風的和尚

晴天裏低頭

 

晴天低下頭

七日的衣缽備齊

等待高山點頭的日子

 

在城之西

廟宇無佛

斷眉之偉

 

1998.10.3午後

 

 

仲秋之名

 

我偶然來到夜晚深處

我懷抱漂流的酒葫蘆

我無法擦去襤褸衣衫上的浩歎

我抬頭望天 看見明月回頭

 

白銀驟然  強烈拍打欄杆

 

1998.10.5

 

 

 

毒藥和烈酒

 

毒藥和烈酒  為烈士備下

比老虎還要少的烈士

被時代拋棄迎來永生

迎來今日的永生

迎來吧間的詩歌朗誦

這樣一次有緣者的聚會

僅僅留下聲音就足夠了

就像外面急促敲門的雨

讓生者和死者共用一個

被金黃轉移的秋日黃昏

黃昏降到新娘的頭上

黃昏降到烈士的墳場

那石碑上刻著黑雪的文字一行

千里黃昏銜起了故國的山河

無限黃昏讓人更深地沉迷

然而毒藥已備下  命不久長

晦暗的光線終於握在神的手中

神在出現  然而什麼在消逝

人們長長的一生不能獨自過完

不能在痛苦中飲盡

一首詩卻因此無畏地流傳

 

1998.10.25

自紀念戈麥,方向詩歌朗誦

 

 

猶似雪花飄零

 

下雪了

溫暖得想讓人交一個女友

 

赤腳出去走走看一看遠處的山近處的樹

99詩集

Total

 

你震懾我

多麽像一場車禍

 

懷抱一座休眠火山

你多麽沈靜

 

你看著我

我就美好

 

你輕微地看著我

我就是一塊無用的補丁

 

就是一塊多餘的糕點

看到生日

 

你是我的背叛

我卻是你的歧途

 

一生的痛苦並不長久

一生的戀愛是赤旱千里

 

1999.5.27深夜

 

 

 

 

光光的頭顱呈現美麗的弧線……

 

我剃光了自己的頭髮

我剃光了自己的眉毛

我脆薄的頭皮像一塊餅乾

我脆薄的頭皮像被迫出世的嬰孩

它為什麼不是堅硬的岩石

它為什麼不是更堅硬的金箔

我感到一場雨始終在頭皮上下著

我始終感到一種瘮人的涼意

像一灘血水

像一灘血水就要變黑

我看著自己的頭顱變小

我看著自己的頭顱變成兒童玩具

它太輕了太輕了就要惡夢一樣掉下來

 

1999.6.14陰晦黃昏

 

 

 

 

端午劫

 

我跑遍大纛之城

尋找那把渡我的刀子

 

“它擁有智慧老人的偏見

它頃刻的鋒利

足以使我重獲新生”

 

我走進一爿做人肉生意的理髮店

像削蘋果一樣

削個光頭

 

“那把市儈的剃刀

以其自以為是的女性身份

逐年消減的溫情

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清涼  那種

類似割麥的青青脆響”

 

“刀是鈍刀,頭是刺頭

不能相得益彰”

 

於是我重返我的長髮

我要讓它成為時間的一部分

由黑變白

 

“完美。不可替代的完美。

所以會有一千隻手來撕扯

一千隻劊子手來碾碎

這註定它陰沉沉的一生

寂冷得像一位菩薩”

 

“哦,長髮有它的血泊

屈原有他的江水”

 

1999.6.18黃昏

 

 

 

 

夕陽的鄉村出現於午夜都市

微弱之光撫平細沙的墳塋

面對白楊的棺槨我並不悲傷

唯有哭徹雲霄的母親跌倒

冬日泥濘的野地

我如何把她的腰疾連根拔起

她細細的拐棍抵得過

耶穌的權杖

今夜我請出體內的鄉親

他們驚詫於我長髮的光

00詩集

 

惡夢造訪一個無聲息的世界

漆黑的水 

增加著自身的密度

像是墨汁不斷添加著松油

那種無以名狀的稠狀物

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黑立方

讓腰肢變軟

一種不易察覺的弧面被打磨平整

孩子縱身躍入的瞬間

波紋消失了

冰層切割著堤岸

親人們喊一座小小的石橋

一個溺水的孩子多年後出現在

一個成人的夢境

 

2000.1.18/4.20深夜

2007.8.4黃昏

 

 

四行詩

 

母親說話

我會用肚臍來傾聽

 

那千里之外的腰與痛

那千里之後的飄與冷

 

2000.1.20政法大學澡堂

 

 

 

 

 

宜家家居

 

一夜之間走遍千萬家庭後又是獨自一人

路燈下吸著煙

想著颳風的日子不會終結

四方的寒涼尚需承擔

 

2000.3.25

 

 

異鄉人

 

我如果悲傷

這悲傷也會是你的

 

我想著你的字

我想著你的臉龐

 

我如果死去

也只能在對你的懷念中死去

 

我寫下灰暗的文字

我只是寫下

 

我抬頭望天

眼睛也就變藍

我也就成了一個異鄉人

 

2000.4.7

 

 

 

抓住風中鮮紅的死老鼠和它偷盜的一生

抓住風中印滿雀斑的小鏡子和它古老的恐懼

抓住風中失戀的彩票和它的從不結束

吞食它

 

2000.4.9傍晚

“在一群愚人之中,智者痛苦莫名”

 

 

 

 

 

 

 

 

我殺死了一棵樹

我偷嘗禁果

 

2000.5.11

 

 

 

黑夜裏走著

一個被放逐的年輕人

他先是邂逅

一個中年的乞丐

然後是一個中年的婦女

坐地沉思

難過地長出白髮

 

他坐在馬路旁的破沙發上

租來的地下室被警察查封

那是高速公路的終點

尖銳的車聲就如你現在聽到

強烈的車燈就如你現在看到

沙沙的腳步從旁經過

頭上的樹葉落下多少

他聽到依稀的布穀說話

又刹時消失

讓他的心靈近於哭泣

讓他的雙手近於乞討

 

2000.5.23,10.7下午

 

 

小餐館

 

小餐館裏

吸劣質香煙

周圍的人一齊說

那是假的

我說:

“沒關係,我吐出的煙圈仍是圓的

高興的時候

它還有一絲甘甜

停在舌尖上”

 

小餐館裏

邂逅一隻大瓷碗

我吃出蒼蠅

沙子

碎玻璃

長長的髮絲

我繼續吃著

我聽見自己說:

“沒關係,我見過卷著角的小錢

在農婦粗糙的手中傳遞”

 

2000.6.8

 

 

 

寫不出長劍了

只好寫一把水果刀

切不開西瓜

只好在手上劃一道口子

這在地下室發生的一幕

被女孩子漠然的話語

輕輕帶過

還能怎樣呢

除了那些遺忘日久的時日

衣角的輕香

在一瞬間經過

思念長出尾巴

大火塞滿喉嚨

在一支香煙的親情裏

代替一個不快樂的人活著

一對鬆軟的乳房

打擾了我的身體

讓我無話可說

太苦了,就沒了舌頭

我張開嘴巴,我說

壁虎,出來吧

 

2000.7.30

 

 

小學四年級

 

孩子們嬉戲追逐

圍著荷葉上的

水珠

多年後

依舊魔法般透明

 

那時是誰

推倒了

迎面撲來的女孩子

執意推倒

即將到來的命運?

 

多年後的夢裏

老嬤嬤對顰兒說

“你的花

與水無緣”

 

那樣一個天光未開的早晨

 

2000.10.27

2000.11.13

 

 

 

 

 

 

無數次的疲憊是在午夜騎車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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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詩集

哭喪著臉

哭喪著臉
哭窮
陰天裏刮大風
丈夫吹著妻子
父母吹著孩子
吹個不停的大風尋找那找不到的
吹個不停的大風越吹越黑
不停地吼叫像一場炎症
不停地吼叫讓白楊閉上眼睛
那吹個不停的大風越吹越黑徒然讓人厭倦

2001.4.1傍晚

 

“我不知你是犧牲
還是幸運
高牆倒塌了
把你砸成一個小屁孩”

“我不知火焰的翅翼
是否脆弱
她執意舒展
卻在大風中變小”

“我眼見父母病倒在地
頭痛欲裂
天哪,我做錯了什麼
讓他們也跟著遭殃”

“這個冷漠的地方
頭大耳
這春天的沙塵
這滿大街的絲襪”

“但我不要帽子
我不知它是什麼顏色
我不知質料何謂
快讓我躲起來”

“他們打擊我
我是水貨
我沒有身份
我是自私的小屋”

“我們是親人吵一架
我們是朋友喝一杯
我們為何陌生
我們何時成了敵人”

“為什麼是我一個人
站在了你的反面
像一個撒旦
在花瓶裏跛腳”

“他們愛一切
我卻是靠孤獨活著
騎在螞蟻的背上
看到黃昏的景象”

“他們看不到我
看不到大鼓裏的
一隻蟲子
被音樂灌醉”

“不錯,又是一個晚上了
臂膀開始發酸
憂鬱開始變質
你又開始燒我”

“可我不死
也不從火中復活
我只是存在
就像夢境存在”

“我不想做誰的仇敵
我拿詩歌祝福你們
我是你智慧的形式
我已不必懷疑”

2001.4 .6/4.21黃昏

 

 

 



一定是我們不小心
才喚醒了彼此心中的春天
像碰在一起的風鈴
再分不出彼此的聲音
這個早晨
陽光照著溫暖的大街
寂靜賦予匆匆而行的人們
寂靜賦予每一個寂靜的影子
這個早晨
藍色血液的天空
也是這般亙古寂靜
仿佛幸福已經降臨
幸福似乎遠大而空虛
此刻我還需要什麼奇跡?
            
2001.4.12

 


一場夜雨下得像佛的眼睛

2001.6.29

 

 



“這個早晨  天空高遠
天空高過自己的頭顱”

“一間屋子空了
就是在眼睛上挖洞
一個秋天足夠穿行”

“荒涼與時同在
大地只會受傷”

“但你撫摸我時天藍了
十個海洋加起來才有的深藍”< /span>

“說著以後的以後
哭著今晚的今晚
讓我們在秋風中也能相愛”

2001.9.6/7

 

BRICK

 

母親在磚窯裡

母親彎腰在磚窯裡

 

高溫酷夏的磚窯

母親把一塊磚燒紅了

 

鮮紅的磚頭

帶著裂痕歌唱

又把裂縫補好

讓你撫摸到一堵牆

 

到了晚上

你就對著墻壁嘶聲歌唱

 

2001.9.15

 

 


“簷,我還記得你
僧衣上彈起的寂寥”

“灰色僧衣的夏日
灰色僧衣的風鈴草”

“而雨就在這個時候落下
充滿味覺”

“簷,那種味覺中出現的幽澀
同時滑倒了你我”

“而雨
雨是回返的”

“簷,大雨上岸
我們一同哭出”
      

2001.9.21夜半



“今晚大風吹不到我
仿佛我不是風中的樹”

“斫傷的大樹的殘肢
打著短暫的招呼”

“今夜你領我上岸
讓我不再恍惚卻依舊恍惚”

“我無法不在夢裏醒著
就像你無法不在愛裏活著”

“今夜大海依舊死亡
琴聲裏剩有更大的琴聲”
        

2001.10.9

 

壞玉米

 

“吸劣質香煙

喝劣質酒

劣質的生活

這是我們窮人的天賦”

 

“酒瓶砸在頭上

酒瓶含在女人嘴裏”

 

“酒瓶碎了

變成手上的疤痕

母親般透明的玻璃

隔著十個手指”

 

“而你更遠

含著霜

告訴我還要繼續”

 

2001.10.11

 

今夜月圓得像隨手畫出

像所愛的女人

挖掘的完美陷阱

 

精光四射

能量一分一秒增加

像死後的孩子朝著天空生長

 

今夜月光邪惡

照臨索多瑪城

往少女口中撒尿吃她們的大便

雞奸後揭開孩子的頭皮

 

在罪惡中成年

在軟弱中淪爲無性的肉體

在嘔吐中失去愛的大能

在孽虐中忘記尊嚴和血性

 

月芒在背

月芒在背

活在今夜,是多麽羞恥

要用多年的回避來擺脫這意冷心灰

 

2001.11.1夜寫至頭疼慾裂

2007.8.5中午

02詩集

寫給卉和彤彤

 

我知道有人不願在春天過他的生日

卻依然執著著黑夜來臨

 

依然懼於被問詰

依然深愛他的女人和孩子

 

他的女人是綠的

他的孩子是紅的

 

他把她們抱在馬背上

抱在勞累的河流上

 

他對他的女人說:

“夜色來臨

讓我們深深親吻

直到我們的唇也變成了酒的嘴唇”

 

他對他的女人和孩子說:

“剩下的日子

已不夠我們相守”

 

他對另一個自己說:

“長髮如鞭

仍可上路”

 

2002.3.3

2002.3.24

2002.5.26午夜

 

 

 

人子是惡的,他克服著他的惡

人子是孤獨的,他尋找著他的孤獨

 

2002年夏

 

 

啤酒節

“今天滿大街的人都在結婚
婚車呼嘯而過
撞倒了我的酒瓶”

“這些充滿欲望的日子
啜飲精液的瓊漿
忘了腰酸背疼”

“夫妻算什麽
沒有錢                
就只有臉色”

“可是丫頭呀,中午的沈睡中
你有著嬰兒的臉龐
細細眉葉的海岸線”

“愛你像愛一場河流
愛到半山腰
黑色和白色的帆挽住你的袖口”

“那些廟宇磨一片瓦
那些天空藍一隻手臂
那些行人留下毛髮和表情”

“我給三歲的孩子一隻小熊
我給十歲的孩子一點猥褻
我給二十歲的你一點蒼涼”

“我的傻丫頭呀
你早已是我的一生一世
你早已是我的絲絲縷縷”

“升至半空的歌聲
啤酒的大海泛濫了整個青島的夜”


2002.8.18

 

四行詩

 

我說我愛妳在妳快要睡著時妳輕柔地呼吸

隔著五千里海岸綫的彎曲我說我愛妳貝殼的唇

我說我愛妳從胸腔到喉嚨的火山岩石我說我愛妳

我說芝痲開門吧在所有妖嬈的夜晚我說我愛妳

 

2002.8.25

 

 

卉,對你說了那麼多的愛

都像是空的

因為我總有片刻的遲疑

不像今夜

我多出一根手指

我指著桌子,桌子說愛

我看著鏡子,鏡子說愛

我走在人群中,人群說愛

我吐著煙圈,煙圈是圓的

我低聲對自己說:

“愛,來吧,請來

我的心還可以承載一片大海”

 

2002.9.6深夜

 

 



在白色城市的峽穀中
請不要輕易說
< span lang="ZH-TW"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fareast-language: ZH-TW; mso-bidi-font-size: 10.5pt">“死亡的高度無非七層”
秋風如約而來
跪下它們落葉的膝蓋
列車駛過白楊的窗口
歲月遺失漂泊的情懷
哦,請不要輕易說
“那死亡的獻詩也屬於我們”

 

2002.9.14

 

知了

廟宇般微笑著那個被美色熏瞎眼睛的孩子

 

2002.12.12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