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螞蚱《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孩子》

星期二, 五月 31st, 2011

阿誠吾兒:

趕在5月31日出生,那是你不想和幼稚有終身的關聯。應該是一種命中註定──你在成熟度上一直高於你的同齡人。
西方人對年齡很認真。比如你說今年你二十歲,西方人不會承認,在我寫信給你這當口你只是十八歲,過了5月30日他們才承認你十九歲而不是我們中國人認為的 虛歲二十。我們把在娘胎裏的十月也當成了生命的開始而進入了計算其實還是挺合乎情理的,但其中隱含著“由於你是由娘胎裏就開始計算的生命,所以你註定是你 父母的一部分”的不由分說,而事實往往是:很多孩子的出生很可能是他的父母的一次激情後避孕不及或失敗的產物。當然,他們不會這樣坦誠,因為他們的文化就 從來缺乏“坦誠”這個因數。老外不這 認為的一個根本在於他們認為生命以獨立存在而開始。所以在英語中的“出生”是“was born”的被動語態,即:出生不是我選擇的結果。
不論何種觀念,有一個底線就是:一旦孩子降生對父母來說就意味著天職。無論當初精子卵子如何荒唐如何不懷好意,一旦成為生命的肉團就應該以生命固有的尊嚴以待之──這是一個父親對有資格成為父親的兒子的正告──倘若你覺得作為你的父親我是夠格的話。

在你十七歲的時候我曾給你寫了一封信
http://www.my1510.cn/article.php?id=4123a8f36fdb96ab,迄今為止我都不知道你讀過沒有──我沒有 從你口中得到讀過的確切資訊。事實上,我們一直都在踐行我們之間的計畫。時至今日,至少我還沒有覺得有需要修正當年觀點的必要。今天,我之所以又要開始了 對你的“冒酸氣”,是因為你已經真正開始獨立生活、學習、工作──像一個真正的男人那樣的“像”字已經變成了“是”。作為一個靠岸的“船長”,我覺得還有 些話想對你這個剛剛揚帆的後生說。為了避免我行文起來就剎不住的毛病,以下我將以長短句的形式而不再考慮文章架構。

有個驚喜發現:你對文字的駕馭似乎有天生的能力。事實上你幾乎沒有讀過什 書,但你對文字的感覺之好直到我們身居兩地通過打字的對話我才發現。我跟你說過我的驚奇,你說那是因為你是我的兒子的緣故。對這個不露聲色的馬屁,我很受用。但你真的很有文字這方面的天賦。

為什 非要送你到國外?
我曾跟你說過:“你要是還在這個國家生活,我不死,會天天為你擔心。一旦你遭遇不公而無法伸張,我會出頭,可能會因此坐牢,被槍斃;如果我死了,你還在這 個‘惡之花’之國,我會無法瞑目。”你知道我的壞脾氣,也為我擔心。謝謝!我除了會為你拼命,這個世上好像沒有什 值得我再在乎的了。你懂嗎?
為什 非要送你到國外(續)?
因為那是決定CCTV晚間七點節目的和乾脆天天在節目前十五分鐘露臉的人的資產或子孫大多在國外,而他們卻要我們相信祖國才是最適合我們生存的地方。我用 腳丫都能想出其中的奧義,也能做出明智的抉擇,那就是:即使拼勁全力也要跟著用腳投票的他們而只把他們的嘴巴當成是Blow Job的口器。
為什 非要送你到國外(續一)?
我們吃進嘴裏的所有東西都可能涉毒。如果是這是所有人都必須承受的,那就不會成為送你出去的理由之一,老話說,別人能死我就能埋。但在中國不是這樣。所有 的動物都是平等的,但一些動物總是比另一些動物更平等。比如有些人就能保證他們所食的不含毒──他們有自己的特供基地保證他們所有的都和我們的不一樣。我 找不到終止這種人類最無恥的局面的倒計時沙漏。我不想你年輕的生命成為行走的塑膠。一旦我們體內的器官有充滿藝術造型的類似樹瘤似東西,我們的錢袋就成為 他們的取款機,而等到取款機再也沒有可吐的“領袖”時,我們除了等待草席來送我們最後一程,還有別的嗎?這是一個生沒有尊嚴、長沒有尊嚴、老沒有尊嚴、死 都很難有尊嚴可言的國家。在這樣的國家,放棄尊嚴而活著興許有人可以錦衣紈 、飫甘饜肥;但維持尊嚴基本就是茅椽蓬墉、瓦灶繩床了。我既不想你貧困,更不 願你闊但苟且著。
為什 非要送你到國外(續二)?
對我而言,最震撼的事是翻譯《1984》的董樂山先生的遺言:活在中國卻毅然抉擇把自己埋葬在美國;最震撼的話出自一個不知名的逃港農婦。九死一生的她, 站在香港的地界,望著剛剛逃離的深圳,咬牙切齒地說:我即使死了,燒了,也不會讓風把我的骨灰吹到那裏!兒子,這也是我對這個國家的認識。這是我請你出國 謀生最充分的理由之一。

記得你十八歲那天,我對你說:“從今天開始,你的一生將會伴隨著兩個問題的交替遭遇,一個是愛情,另一個是愛情缺席。”你大言不慚地說:“嗯,我已經提前 四年遭遇了。”我當時無語。孩子,我希望你能在享受愛情的年齡充分享受。但有一點我想提醒你:愛情通常是需要“本錢”的──盤算一下吧,免得成為感情的乞 兒、棄兒。

你走的前一個月,有天你迎面向我走來。“你不冷啊?”你問。在氣溫5°的街邊,我穿著短褲。跑步之前,你已經和我說要到你媽那兒住幾天。我問了幾句可問可 不問的問,然後就走了。你也朝我相反的道走去。我偷回頭,看你。已是一個男人啦,下月就要遠行是計畫,卻成了我無可名狀的恐懼。望著你青春的背影,我忽然 要下雪了。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我力求和平日一樣,不讓你看出我內心每日堆積的落葉。我覺得那很丟人。我知道人生最難的(天知道我渡過生命中多少個最難) 時刻要來了。你要從我身邊疾馳而去了,我將是你生命中再也不需要的那個荒棄小站。時光會把我等老,等成廢墟,等成廢墟裏蔓生的荒草。之所以現在告訴你我的 傷感是因為想讓你知道:老爸永遠都在乎你──雖然我當面從來沒有這樣跟你說過。

還是在你走的幾天前,你記得嗎?在飯桌上你說,爸,我認為你是天才。我走了,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了。你一定會成名人的。我笑著說謝謝。但成功已不再對我有 吸引力了。我不知我是什 才,但我知道天才是要另一個天才來發現的,我看不到也不太想。受寵往往是伴生著受辱。我的餘生只想有尊嚴地度過。你“哦──”了 一聲,埋頭扒飯。我不知你當時怎 想。我想說當時我雖然裝著很淡定,但其實我是很高興的。只要老爸在你心中還有分量,我就覺得是一種成功。謝謝!

在一個開始空巢的家,一個開始了形影孑然的男人,收到這條相處了十八年另一個男人在臨行機場發來的這樣一條短信。“爸爸,我走了。好多話在心裏不知怎 開口……你要注意身體,這樣才能抱孫子孫女呢。保重。Thank you for everything。我愛你,我會想家,我會照顧好自己,此時此刻,每時每刻。到澳洲再打電話給你。阿誠。”
就在前一個小時,你母親送你,我把你讓出家門,跟你說:“我恨送行。你走吧。”就關門,你死抵住門,說:“爸,讓我說幾句。”“什 都別說。”我推開你,用力關上了門。門外,傳來有些哽咽的聲音:“爸,那我走了。”“別廢話,走。”──那是你走的那天 。
就在前個晚上,我們兩個男人第一次單獨舉杯。我喝了生平第二次最大量的紅酒。第一次是三十年前,醉的鼻涕眼淚胡話一晚。這次我竟然沒有醉,沒有流淚,只是 說了些顛三倒四的話:“記住,無論你是誰,你是我兒子;無論你成為誰,你還是我兒子,所以,我不在乎你是否成功,我只在乎你。”“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 港灣。只要我有吃的,你一定會吃第一口。我對你沒有希望,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我想替你,不,是我想請你給我幾個孫子孫女,讓我和他們在一起渡過快樂的 餘生。僅此,有點奢侈,但這是我為數不多的願望。你知道,我見到孩子就走不動路。”哦,原諒我當時酒後的胡言亂語。這樣的要求是自私的。雖然是我的真實想 法──我經歷了太多的複雜,我的餘生只想在簡單的快樂中渡過,而唯有孩子,才有那種把單調當成快樂的本領。向孩子討生活的真諦,我認為是我的明智。孩子, 別管我怎 想,你的日子你做主!

還是那晚,替你準備行李,你問:“推薦一本書給我吧,我上學時該學的沒學,不該學的全會了。”呵呵,第一次有此要求。我說:“我不推薦。書不總是好東西。 隨緣吧。糾正一下你的前半句:學校該教的他們不敢教,因而你該學的也學不到。這樣說,你的內疚就會少一半。”你連連說理解萬歲。真的,教育是一輩子的事。 威爾 杜蘭特說:“教育是不斷發現我們自身無知的過程。”教育的本身涵蓋的一個重要的環節就是終身對自我的教育。我跟你說過,我在你這 大的時候還在和人 趴在地上玩玻璃彈子呢。所以,別擔心你的現在,再過些時候你肯定會比我強得多。其實,我從你那裏也學會了很多,比如忍耐和包容心等。

人生總會錯過一些列車,誰知道你錯過的那趟是不是駛往卡珊多拉大橋的呢?雙腳能代你穿越蔓草,到達另一種火車無法達到的風景,誰能說這不是另一種美妙的人 生?“多年以後/我將在某處帶著歎息講起這個故事/兩條小路蜿蜒在林間,而我──/我選擇了更加人跡罕至的那條/結果造成了很大的不同”《未擇之路》(羅 伯特 弗羅斯特)孩子,只要是你選擇的路,即使是錯了,也不會就是白白地走了──人生最短的路是曲線。所以,吹著口哨在路上,最重要。

從小教你要懂禮貌,守秩序,文明。可我倆出門,之間衝突不斷。我闖紅燈,聽到身後喇叭罵罵咧咧,見人加塞也往死裏擠。每次都是你喝止我,好像我給你丟盡了 人一般。我看到自己至少對你作對了兩點:一是教會了你做文明人,這在一個文明的國度尤其重要;二是把你輸送到文明社會去。在一個野蠻國家你的文明會讓你像 個傻逼。至於我墮落成這樣的原因,還需要理由嗎?

這是你在國外的第一個生日,我不能太囉嗦,雖然我還有很多陳康爛穀子事和婆婆媽媽想法要向你傾倒。

最後,對你說──算是遺言:我死後,不要任何儀式,直接“涅槃”。不許搞燒紙等裝神弄鬼的人間鬧劇煩我。把我的那把灰用一個玻璃瓶或者瓷罐裝著(我討厭陰 森森的骨灰盒造型)帶到拉薩。埋在一個絕對不能有任何冒犯藏族宗教信仰的地方。不要碑,不要任何可見的紀念物,你記得地方就行,記不得有個大概只要你來 了,我想也能感應到。我的死將是一次最成功的勝利大逃亡──這個醜惡的世界,活著蹂躪良心。
不管何時,你想到西藏轉轉,就到拉薩河旁看看我,和我說說話。來了就是清明,心清則明。你知道我百無禁忌。
生日快樂!兒子。Happy Birthday!

父字

2011年5月31日星期二 淩晨

給自己的留言:綠絲帶

 

星期四, 五月 12th, 2011

下面的文字出自給自己博客的留言,以此紀念遠逝者:

同事做了一個綠絲帶,遞給我,似乎在說,生命可以更深綠一些。

然而,昨夜,今夜,都是與死亡為鄰。

你不能清楚地說出那些與死亡相關的事物,就只能沉默。

今夜與死亡為鄰,並且明天繼續。

雨水更深地滲透到漆黑的夜色和廢墟裏,我並不知道那樣一份煎熬和寒冷,直至冷卻,或者重生。

當小心翼翼說到愛,我們是在祈求一份上天的慈悲。

那些搖曳山腰的素色的花兒,素的可以做女兒的裙衣,哪怕是出自一份小小的虛榮。

女孩的臉上沾滿了灰,卻不是因為她的頑皮。我能記得的是那份不泯的純真笑容,把人類的美好留在了奇跡裏。

有了笑容,我們似乎可以脫下疲憊的外衣和靈魂。

如果愛,恰恰也能夠把你我包括進來,在死者面前獻上同心的祭奠。
星期二, 五月 20, 2008 at 10:02

映秀鎮

映秀,映秀
妳怎 可以
起這樣一個
美如新孃的名字

卻讓山野上離離的
白如婚紗的花兒
告訴我們
美麗無常的命運
2008.5.17下午

中年人

星期五, 五月 6th, 2011

“深夜
寂靜終於開口說話
在一切玻璃表面
和膝蓋上”

“小狗狗走過來
親親我的手
又回到角落”

“它安慰我
它看得到愛的殘缺”

“那些殘缺
骨釘一樣的
不可凌越的山河”

“把頭埋在
更深的頭髮裏”

“撅著嘴
回到透明水草的魚缸裏”

“人到中年就衰敗
誰曾想
那麼快
就夢見了海……”

2011.3.7夜/5.6上午
母親六十五大壽。我不能獻上我的祝福。不是因為守在門外的警察(他們不計作惡成本),而是內心的荒涼再度氾濫。仿佛是我,親手砍下了村莊的頭顱和我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