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寫給朱承志大哥62歲生日

 

前兩天買了條台灣長壽煙,其實就是喜歡“長壽”兩個正體字,和文字邊上的那些深藍色。

給老人祝壽,是這個民族的傳統。所謂傳宗接代,所謂天倫之樂。

中國有孝文化,但沒有愛文化。因為我們至今還沒有學會愛自己。

小時候看到被壽桃圍繞的老壽星的墻畫,很享受的樣子,據說是太上老君。

中國人的慣性思維裏,可以苦難,但必須長壽。好死不如賴活著。

國家是達官貴人的國家,貞觀之治也罷,安史之亂也罷,小百姓有口飯吃,子孫滿堂,便是至福。

一部中國史,在於一個“忍”字。百忍沒有成剛,但可以成蟲。

我的親人說,沒有共產黨,有你們的好日子嗎?

父輩們受了那麼多的苦,他們都認了。他們年輕時的盲從,也會從自己記憶中抹去。說來不是沒有一絲悲涼。

一切都看起來,相安,便可無事。

但是朱大哥,你也不過是為一位死因可疑的朋友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就被煽顛了。

在這個國,六四是比私處更敏感的字眼,也許是因為這裏面有太多被槍殺的冤魂。到底是誰在害怕誰呢?

有人為這個國家更體面而做了一些事,甚至犧牲了性命,在當權者眼裏則是抹了他們的面子,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

這樣一個面子國,有時讓人無話可說。從躲貓貓到鄧玉嬌,從福建三網友到陳平福,從唐福珍到李淑蓮,從陳光誠到陳克貴,還不說那些尚在獄中的良心犯,那些因為不甘受辱而自焚的藏人同胞……他們不過是爲了維護做人的基本權利而發聲,又做錯了什麽呢?

朱大哥,初次見面,都忘了是什麽時候;你說話有些夾纏不清,但總在關鍵時刻出現你的身影;你可以住幾十塊錢的小旅館,但不會缺席為朋友聲援的現場;你也許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你知道倔強是一個弱者最後的武器;你也許上了歲數,但你可以在鼓樓地鐵口打開電腦發推;而在人群中,你也不過是一個性格樂觀,有些絮叨的山羊鬍老人。

但你最終沒有學那些在臭水溝邊支上多個魚竿釣魚的同齡人,在居民樓邊上高聲喧嚷搓麻的老者,也沒有條件學那些高級退休幹部做個脊椎手術都要耍特權,違反醫院規定要一位單獨的護工。

惟其如此,你是我敬重的長輩。你跑到林昭墓前,我不知道你和這位寫血書的女士有過怎樣的交談。但我想,有那樣一個時刻,在墓前攝像頭的映照下,你對這幾個字有過刻骨而會心的領受:自由無價,生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

作為晚輩,我習慣稱你大哥,想必你也不會見怪。生日無限好,最恨是高牆。我惟祝你生日快樂,早日回家。

 

2012.10.17黃昏,西店


關鍵詞:警察

 

時間是什麽?如果不是遺忘。

七月流火。然後是什邡街頭的特警和震爆彈。

追著女人打的,祗可能是打手。他穿了一身警察的皮。

再往後,天津大火。商場變成焚屍爐。散落在路邊的電動車,沒了主人。

再往後,啟東事件。環境污染再次見證一個涸澤而漁的現實。

再往後,盤錦的警察拔出手槍,打死抗拒強拆的百姓。那個瞄準的還原手勢,端的是讓人心驚肉跳。

警察屢屢以幫兇的面目出現,據說是爲了養家糊口。體制豢養了一幫打手,我不知道作為警察的家屬是何感想?他們又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

中秋節發來祝福短信的,是曾軟禁我的老警察。我無法接受這種人為的“善意”。因為他們曾開著警車長時間在我家門口上崗。小區的人都告誡自己的孩子,說我是一個“壞人”,不要再跟我的孩子一起玩耍。儘管後來他們在我的要求下儘量不開警車穿警服,但我不可能忘記他們對孩子幼小心靈的傷害。

在中國,當警察還是體制的一部份,自覺或是被迫,他們都不得不以幫兇的面目出現,以保證一個專制體制的正常運作。在這個意義上說,中國警察和民主國家的警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在我看來,在中國從事警察的職業近乎一種恥辱。

當警察還同時被叫做“公安”,就無法不帶著一絲血腥味。

也許這是一種職業偏見。也許有人說警察裏面也有好人。一個基層派出所的副所長,就曾在軟禁結束後很正式地跟我說抱歉。但誰能否認中國警察作為體制幫兇的本質?

作為個體的警察,也許是因為良心而對異見人士表現出敬意,但在一個非法的煽動顛覆和勞教指令下,他們必然會選擇站在體制一邊,而喪失警察作為一個正當職業應有的底線和良知。曾有軟禁我的警察私下對我說:“我們不過是朝廷的鷹犬”。這不足以說明他們自己也認識到這種善惡顛倒的兩難之境?

也因此,對所接觸的警察和國保報以必要的警惕,是一種自保之策。

祗要他們不脫下那層皮,你就不可能和他們建立起一種朋友關係。因為他們站在墻一邊,而我們是如此脆弱而活的雞蛋。

但這不意味著,彼此之間拒不交流。在互相的表達中,將心比心,真理會在不經意間呈現,從而能讓沉睡和裝睡的人醒過來。

對一個警察來說,最好的選擇是自我救贖,學會把槍口抬高,知道自己不過是體制的一粒棋子,一個可憐的傀儡,脫下那身皮,也不過是普通百姓。

 

201210.5上午,南磨房,聽放牛班的春天電影原聲

誰的聲音能抵達秋之子夜 ——聽王娟在江湖唱歌

 

北京把僅有的一點美好留給了秋天。

對二十四節氣,我似乎有種本能的迷戀。立秋作為一個轉折,似乎預示著某種邂逅,某種好運,某種可以在空氣中縈繞的東西。一如王娟的聲音在午夜響起,讓生活回到該有的安靜中。

920日晚她在江湖酒吧的演出,又在一個新疆小館,在朋友的酒杯裏傳遞到了黎明。

 

北京的秋天,總是可以肆意地藍。

立秋之日,似乎是在立下一個字據,讓美好的事物,暫時放在音樂的收納盒裏。這份美好的氣質,這麼多年來也一直伴隨著王娟。見過王娟的人,或許首先感受到的是她那份於無聲處的謙和柔順。

有人說好聽的聲音如顆粒,可我分明在王娟午夜迴環繞梁的彈唱裏,看到那些聲音相親相愛,建起了一座水晶城。

而我內心的喜悅在於,我目睹了一座以秋天命名的水晶城的誕生。

或者,換一種樂評人的表達:王娟乾淨嫵媚的聲音,在和絃的威逼利誘下,榨出了水晶。

 

北京的秋天,一不小心拐進東棉花胡同,拐進江湖酒吧。

東棉花胡同,這麼柔軟的名字,可以抱進懷裏。

再北一點,是殺氣騰騰的北兵馬司胡同;再南一點,是炒豆胡同。

在胡同裏,北京才做回自己,不再像是個冒牌城市。

在陶然亭的邊上,才有個女孩與音樂結緣,與佛結緣。

也因此,在王娟的音樂裏,另有一種底色:一如老北京炒豆的脆生和香甜,一如老北京糖葫蘆的紅火和晶瑩。

 

北京的秋天,藍色是唯一的遺產。

但也許祗有在這個擰巴的京城,才會有王娟的非分之想:她想讓這座城市安靜下來,配得上一顆安靜的心。

安靜的心敲著鼓,就是我理解的王娟的民謠。

民謠,一如王娟唱出的“童謠”,本沒有什麽國界。

古詩十九首,白居易的詩,晏幾道的詞,算上納蘭容若,再如近現代的戴望舒,顧城,海子,哪個不是民謠的孩子?

抑或說,天涯淪落的孩子,“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的孩子,“說是海的遼遠的相思,說是寂寞的秋的清愁”的孩子。

是的,民謠就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任性而溫暖。

 

北京的秋天,突然飄滿的紅袖標、紅標語,讓人看到醜陋在陽光下的樣子。

那是一種心理的極度不適。就像夏天在路邊小攤吃麵條,吃到最後泛出來一隻蒼蠅。原諒我這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蹩腳的比喻。

努力做一個人。做一個完整的人,要付出的卻是煽顛的代價。走到街頭拉小提琴琴謀生的陳平福老師,尚在獄中的朱承志大哥。他們祗是不願意出賣自己的良心。

做一個人。多難。多難。

王娟在初秋的夜晚唱道:“你知道這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

有人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但願這不是一句繞口令吧。

有人替我坐牢,有人替我唱歌。我慶倖有這麼多好朋友好兄長好姐妹。

 

北京的秋天,滿大街找一棵樹。大的可以落葉歸根。

海子說,誰的聲音可以抵達秋之子夜/沒有絲毫的寬恕和溫情/秋已來臨。

沒有絲毫的寬恕和溫情。除了王娟在黑夜裏唱出的歌。

那是一個噤聲時代唱也不夠,聽也不夠的安寧。

 

2012.9.21,上午,西店

致敬什邡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事情其實不會過去。

官方來講,當然希望事情儘快過去,但一定會秋後算帳。

對百姓來講,事情不能就這麼完,官方必須就鉬銅廠停止建設做出書面承諾,必須釋放所有在示威中被抓的無辜百姓,必須對受傷者進行道歉和賠償,必須追究下令者和打人者的責任。

因此事情不能就這麼不了了之。

但在強權和傲慢之下,對施暴者和幫兇的懲處似乎不現實,爲了保護家園的示威者中的優秀者則有可能被打壓,甚至被羅織罪名判刑,連帶著也會給親人家人施加壓力。

但:什邡示威最終的勝利屬於民眾。因為鉬銅廠的停建就是這次示威的目標,且已實現。

回頭看看,什邡示威遊行,實乃民怨積聚到一定程度後的必然。

也同樣,什邡示威並非一個孤立的事件。

近幾年來的“群體事件”風起雲湧,事實上早已拉開了民間維權的大幕。民眾要求自己的人權,家園,土地,身心安全,安居樂業。民眾不再想被官僚蛀蟲奪走最後一點希望和尊嚴。民眾也想通過一生的勤勞給自己的子孫留下一點珍貴的財富。民眾不再想窩窩囊囊,稀裡糊塗過一輩子了事。

尤其是,年輕一代不想再重複上一輩忍辱負重的老路,他們用實際行動來證明和爭取本該屬於他們的公民權利。這是欣喜,也是趨勢。所謂最好和最壞的時代,年輕人不再喜歡為奴,自甘腦殘,任人宰割。公民社會的力量正在年輕人中間聚合和呈現。這是一個國的希望和夢想所在。我們終究可以通過自身的努力像人一樣活著,像上帝一樣思考。

然而,我也悲哀地發現,公民社會的進步是多麼大的代價,在公權力淪為御用資產的現在,如何少流血,如何非暴力不合作,如何探討更理性的維權方式,推動社會進步和人性復蘇,都是一個長時間的課題。

而這個課題註定要在街頭完成。

2012.7.5上午,西店

“某種能錨住他們靈魂的東西……”

 

讀提姆•伯頓手繪本《牡蠣男孩憂鬱之死》

 

提姆•伯頓說自己的繪本角色,像被卡車碾過又復活的卡通人物。

這些人物,也是“物人”,由男孩和女孩組成。他們/她們散落在書中的各個角落,大多至今不曾見面,卻構成了一個機械文明背景下破碎的圖景。他們/她們被叫做牡蠣男孩、鐵錨寶貝、木炭男孩和火柴女孩、毒氣男孩羅伊和巫毒女孩、污漬男孩和垃圾女孩、眼中釘釘子的男孩和針插女皇……

他們/她們大多有一些特殊的本領,但往往有一個幽暗畸形的面孔(在人類看來),結局也大多悲慘,或死於烈火,或被親生父母吃掉,或被當成煤渣掃地出門,或沉入大海深處,或被人類踩死,或被當成皮納塔打碎腦殼,或被室外空氣見光死……更甚至於,生不如死,眼中釘著釘子,針頭插入肝脾。

而據我不懷好意的猜測,他們/她們都死於聖誕節,或萬聖節。那是孩子們最喜歡的節日。

繪本結束頁說,萬聖節到了,牡蠣男孩決心像個人類一樣出去逛一回。

可他不知道,人類是個多麼可怕的陷阱呀。

可他不知道,安徒生的童話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

 

2012.6.27上午,西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