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一小時

天亮一小時,天黑一小時,這“一小時”是救命的時間。
在心火裏,蘇菲瑪索稱它為“蠟燭熄滅”的時間。
除了這一小時,我們沒有更多的預言。
這一小時,可貴的像水滴,戒指一樣戴在手上,作為我們生存的證據。
年輕人吹著口哨,樹葉輕輕和著,這是一個夏天的一小時,充滿愛憐,遠在彼此傷害之前。
我想說我們多麼需要這一小時,好像它是最後的,最可取暖的,具有音樂和詩歌的形狀。
人類將經過這一小時,地球也是。
旋轉是一道眩光,安靜的眩光,像隔著方舟的舷窗。
我不希望它是暴烈的,多變的,簡單如格子,所有罪行自行消失(儘管這是不可能)。
我想說,這樣的一小時值得期待。
然後,又是這樣的一個小時,來證明我們曾經很貪心。
這樣的一個小時,來證明我們曾經擺脫了死亡的糾纏,警察的糾纏,僅僅活在文字裏。
這樣的一小時,活在文字裏,音樂裏就足夠。
陽光在遠方,停在風帆上,激勵著更多上路的人,彼此問候,不再錯過。
這樣的一小時,你說不存在,我用文字證實給你看。
比一小時更多的,是遍地的黑暗,這是另一種證明。
抱著這一小時,抱著一種不會消失的強大力量,我們無需別人替我們制定行程。
這一小時,對應著一釐米的生存空間,不要告訴我那不是你需要的。
我想說,在全部的黑暗裏,不要讓別人拿走我們的“一小時”,不要讓別人拿走,上天給每一個人准備的禮物。
你是那麼獨一無二的,珍貴的存在,沒有人可以拿走你的靈魂,取消你的名字,而你,也不要忘記屬於你的“一小時”,它不離不棄,與你相伴一生。
那麼,還有什麽比接下來的“一小時”更激動人心呢?

2011.11.24上午,西店

秦淮河

 

“妳豔豔而生

掛起接客的紅燈籠”

 

“柔軟的河

還是和迷失的路

相遇了……”

 

“生命的殘缺

靠著妳才美好”

 

“一個中年人的孤獨

要靠妳泡一壺老酒”

 

“一輩子做不完的一件事

愛妳”

 

“在一輩子

寫不完的詩裏”

 

2011.11.14深夜,自南京歸

小狗狗一一在旁邊陪著

秋光

“我寫詩
在我還能寫的時候
就在此刻
秋光加上呼吸
手中有支筆
就可安心”

“但請不要稱我為詩人
那是太高的榮耀
我愛的秋光
孩子般明亮
孩子,妓女和詩人
是我一輩子的窖藏”

2011.9.30上午,西店

慕容雪村:梨花飄落的瞬間

來源:http://www.21ccom.net/articles/sxpl/pl/article_2011091945602.html

按:前兩天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請我為2011級新生做了次入學演講,這是講稿。因為時間關係,有些話未能在現場講。

  郭英劍院長讓我在這裏講幾句話,我想他也許找錯人了,因為我不是什麼成功人士,收不到激勵人心之效。按這個時代公認的標準,成功人士就是要有很多錢,住很大的房子,開很大的車子,如果你是女的,脖子上要戴條几十斤的鏈子;如果你是男,身邊要帶個女的,女的脖子上要戴條几十斤的鏈子。這些東西我一樣也沒有,我是個作家,照大多數人的理解,作家這種東西有三個特點:一是窮,二是髒,三是騷。有些青春文學作家窮倒不窮,但後兩個特點依然還保留著。就我所見,“作家”這個詞跟落魄、潦倒有很大關係,跟二奶和二奶的鏈子屁關係也沒有。我唯一的成就,就是出過幾本書,有人覺得還行,有人覺得這純粹是浪費木材,所以今天站在這裏,我自己都有點羞愧,因為我不是什麼好榜樣。但最後,我還是鼓足勇氣站了上來,原因只有一個:我想你們也許需要聽一點不同的聲音,不同於這時代的主流價值觀,不教你發財,也不教你成功,只是幾個簡單的祝福,祝你正直,祝你聰明,祝你活在某種文明之中,而不是只為了一堆臭錢活著。

  19年前,我和你們一樣,背著大包小裹,告別故鄉來北京讀大學。幾天之後,系裏請了一位長相猥瑣、穿著米黃色西裝的傢伙給我們做入學演講,我那時比較單純,也就是傻,在交流環節舉手提問:老師,你認為我們大學四年應當怎樣渡過?這位老師反問:你想聽真話還是聽假話?我說聽真話,他說,如果要聽真話,那你就要好好學習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那時還沒有三個代表和科學發展觀),奮發圖強,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當學生幹部,入黨,力爭做一個對國家、對人民、對社會都有貢獻的有用人才。我又問:那假話呢?他說:如果要聽假話,我勸你別問這種傻問題了。生活應當怎麼過,哪有什麼標準答案?生活不是你自己的嗎?幹嗎要聽別人的?要我說,大學四年就該率性而活,喝喝酒,跳跳舞,談談戀愛,如果你喝完酒、跳完舞、特別是談完戀愛之後還有多餘的精力,那不妨讀讀書學學文化。我也不勸你貢獻國家社會,不,你首先應該對自己有所貢獻,其次貢獻家人,再次貢獻親戚朋友,最後才輪得到國家和社會。你也不一定要做個有用的人,“有用”是一個特別糟糕的詞兒,它簡單粗暴,把人當成某種東西。你不是一根木頭,不應該考慮自己能打人還是能做劈柴,你有知覺、能感受,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萬物的“有用”都為你而設,你只需要去感受這種幸福,但你自己不應該有用。

  按照某種正統的觀念,這位老師就要算是誤人子弟,我本是好人家的孩子,有著大好的前途,可以當律師、商人或者煤老闆,就算當不上,至少也能活得抖擻,就像勵志書裏寫的,每天起來數一遍口袋裏的鈔票,然後賊心不死地沖向更多的鈔票。可是被他一番誤導,我不幸地走上了邪路。我本是好人家的孩子,最後居然成了一名作家。19年後,當我想起這幾句所謂的假話,我必須承認,它對我的一生至關重要。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我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我的社會擔當;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是別的什麼。

  這是最簡單的道理,但可悲的是,許多人至死都不明白。21世紀的中國有許多特產,最顯著的有三種:第一是麻將,第二是陰謀詭計,第三就是形形色色的官。如果把這些官全部關到籠子裏,肯定比北京動物園要有趣得多。這些官,人們稱呼他張局長、李書記,然後他就會活在局長、當書記的自豪感中,全然忘了自己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個官。還有那些野蠻的拆遷隊員,那些毒打小販的城管,大概都是忘記了這個:他們首先是個人,其次才是城管。還有一類人無以名之,只能叫“大義滅親者”,對這種人來說,如果他爸爸和公社的木頭同時掉進水裏,他選擇去撈公社的木頭,然後看著他爹淹死;如果在媽媽垂危和進京唱紅歌之間選擇,他選擇唱紅歌。這種人在我們的文化中一直稱為英雄,我不反對,但我還是覺得他不是人。大學中也有這種現象,因為我們獨特的國情,大學不可避免地被金錢和政治汙然,變得臭氣熏天。兩年之後,你們中的某人會當上學生會主席,他本是好人家的孩子,當上主席之後就會變成另一個人,說話一套一套的,不過多半都是官腔;辦事有板有眼的,不過多半都是表演,他有很多口頭禪,包括“緊跟、狠抓、全面落實、團結一致”,好像被宣傳部附體了,至少也是被校團委附體了。如果到那時,你還能記得我的話,你就可以這麼想:當上個破主席,他就不是人了。

  這是我的第一個祝福:祝你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不是革命的一塊磚,也不是某架機器上的螺絲釘,既不是誰的羊,也不是誰的槍,你是你自己。你可以當局長、當書記,可你知道,那並非你的全部,只是你的一個頭銜。你也可以加入某個組織,但不該無條件地屬於它,甘心情願做它的奴隸。你是一個人,萬物之靈長,也是萬物的尺度,你是自然造物中最為神奇的一種。你不必過於強求身外的財富,因為你已經是超級富翁了。想想看,如果做“人”需要指標,你要花多少錢才能買到這個指標?你生而為人,而且正在最好的時候,手裏握著一件無價之寶,它閃亮、脆弱、如夢如幻,每個人只能擁有幾年,這東西就是:青春。你考取了民族大學,說明你高考還算順利,可是沒必要過分自豪,因為在十八九年前,你曾經贏取過另一場更殘酷的考試,那次有幾億對手,但你打贏了,所以才會成為今天的你。這本身就是個奇跡,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在座的大多已經年滿十八周歲,所以我的第二個祝福,就是祝你成為一個現代公民,不是古代的黔婁、黎庶、編戶之氓,也不是所謂的“人民”之一。我們這個國叫人民共和國,許多機構都冠以人民二字,有人民代表大會、人民公安、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人民日報……連監獄都可以叫人民監獄,在這麼多機構中,除了人民監獄和人民有點關係,其他的離人民都很遠,人民代表基本上不能代表人民,人民公安基本上與人民為敵,人民的公僕基本上騎在人民頭上,所以“人民”二字基本上就是個虛詞,借用王小波先生的話,我們可以說:人民,你的名字叫沉默的大多數。但公民不同,身為公民,除了要和人民一樣納稅,更應該知道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我希望你們到大學後第一件事就是讀讀《憲法》,那裏規定了許多權利,有言論自由、出版自由、信仰自由、集會結社遊行自由,這些自由都是你的,你自己的,不應該被隨便奪走。如果有人奪走了,你就應該像個真正的公民那樣,堂堂正正地去找他要回來。

  與人民相對的,是君主;與公民相對的,是政府。身為公民,你應該認識到自己的責任,除了關心自己、家人和朋友,你還應該關心政府。政府應該是你投票選出來的,它的權力是你分給它的,就好比一個物業公司,因為你不想為了清潔、保安等事操心,所以花錢請人來做。政府就是你花錢請來的物業公司,它做得不好,你應該批評它,並且幫助它改正,如果它不肯改正,你甚至可以收回自己的權力,換一家公司。它做得好,你還是應該批評它,因為你想讓它變得更好。

  身為公民,你應該明白:愛國家不等於愛朝廷,更不等於愛皇上,中國歷史上曾有過80多個王朝,它們興,它們亡,中國還是中國。歷史上還有過800多位皇帝,他們生,他們死,中國還是中國。你應該知道,“中國”這個詞有三重含義:地理上的中國,文化和民族意義上的中國,以及中國政府。前兩者都值得愛,後一個不值得,或者至少,你要看它做得好不好才決定是否愛它。

  身為公民,你應該獨立而清醒,不依附於任何人、任何機構,這國中有許多動人的口號、美麗的謊言,在電視中、廣播中、報紙上,在隨處可見的任何地方,但你已經年滿十八周歲,不再是渾渾噩噩的高中生,那些美麗的童話聽了笑笑即可,沒必要當真。我們知道,這世上沒什麼東西是完美的,桃花源中也有災荒,禮儀之邦也要收月餅稅,再偉大的人也要上廁所,和你我一樣;再大的官也要摳鼻孔、擦眼屎,和你我一樣。古人說:人皆可為堯舜。我理解這話的意思,除了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像堯舜那樣,正直、勇敢、善良、勇於擔當,它還表示,我們每個人都有資格成為堯舜那樣的政府首腦,即使我們不屑去做,也不應該盲目崇拜他們,因為我們知道,堯舜除了權力大一些,其他和我們一樣,他上廁所的時候,他摳鼻孔、擦眼屎的時候,和我們一樣。

  身為公民,你不再是國家的一份子,必須無條件地為國家犧牲。相反,這國家有你的一份子,如果把它分成14億份,有一份屬於你,你是14億股東之一。它好,有你的一份,它不好,也有你的一份。你應該行使自己最重要的權利:投票、說話。如果你相信某人,可以投他的票,讓他為你做事;如果你對他不滿意,也可以把他選下去。如果你覺得政府不錯,你可以選擇說或不說,如果你覺它就是個混球,就應該大聲地說出來。未經你授權,沒有人可以代表你,不管他是班長、團支書,還是學生會主席,如果他這麼幹了,請你告訴他:對不起,你沒有這個權利。如果他還堅持這麼幹,請你把他當成騙子。

  我的第三個祝福,祝你成為合格的大學生。從古希臘至今,世上的大學都為同一個目的而建立,那就是真理。我母校的前校長江平先生講過一句話:一生只向真理低頭。我很想找人把這句話寫下來,掛在我們家的正堂,如果可能,我更想把它掛在中國的每一所大學的門口。

  60幾年來,中國的大學多了一些東西,也少了一些東西。多出來的是一些辦公室、一些牌匾、一些頭銜、一些學生幹部模樣的人,少的東西就太多了,我曾經這樣評論:現在的大學,學術越來越少,權術越來越多;風骨越來越少,媚骨越來越多;大師越來越少,大官越來越多;追求真理的越來越少,追求級別的越來越多;講道理的越來越少,講待遇的越來越多。你們知道,每年度都會有一個亞州大學的排名,香港大學、香港中文大學、香港科技大學每次都名列前茅,而國內最著名的大學,如清華和北大,似乎從來沒擠進過前十名。香港以區區彈丸之地,竟然彙集了那麼多優秀的大學,而我們有960萬平方公里、14億人口、幾萬億外匯儲備,為什麼連一所像樣的大學都建不起來?其中的原因很複雜,但也很簡單,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在這裏說,希望各位可以深思。

  當我們談到真理這個詞,必須明白:真理不為任何人、任何機構而存在,它就在那裏,可以被發現,但永遠不能被發明。真理這個詞與金錢無關,與政治無關,與意識形態無關,與誰上臺誰下臺都無關,有些人一旦上臺就迫不及待發明真理,這些所謂的“真理”,或許會傳誦一時,但長久看來,必將成為歷史的笑話。

  中國有兩種生活:一種是“吾愛真理,但更愛領導”,另一種相反,“吾愛領導,但吾更愛真理”,作為一名合格的大學生,你必須做出選擇,而且應該站在真理一方。你可以尊敬領導,但應該更尊敬真理,在未來的日子,你或許會為了某種原因曲從於某些人、某些組織,但至少心裏應該明白:真理是香的,而領導和組織只是聞起來香。

  前些日子有大學教授宣稱,如果他的學生畢業之後賺不到四千萬,就不要回來見他。這就是中國大學衰落的原因。

  前些日子曾有大學老師在課堂上講過幾句不合時宜的話,結果被學生舉報,說他反黨反社會主義。這是中國大學衰落的另一個原因。

  我說過,真理是香的,而金錢就是臭的,至少沒那麼香。政治比錢更臭,特別是某種與人類為敵的政治,簡直是臭不可聞。

  做一名合格的大學生,你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大文豪蕭伯納寫過一個劇本叫《巴巴拉少校》,劇中有個富二代叫斯蒂芬,和大多數中國的富二代差不多,這個斯蒂芬終日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有一天他爸爸教訓他,說你天天這麼遊蕩不行啊,一無所長,將來怎麼辦?斯蒂芬回答:我的長處在於能夠明辨是非。他爸爸聽到這話大為生氣,說明辨是非是世上最難的事,科學家和哲學家終生思考,也未必能夠得出什麼結論。你這麼一個東西,憑什麼就能明辨是非?

  這話沒錯,明辨是非確實不容易。特別是在某些國家,有些人活一輩子也未必能夠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還有許多大學教授自己就很糊塗,比如北京大學那位著名的孔教授,按他的話說,北朝鮮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度,金氏父子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政治家。為了嘉獎他的言行,我決定把他送到朝鮮去,據我所知,那裏沒有手機,沒有互聯網,還有三分之二的家庭在挨餓,希望孔教授可以在那裏成功減肥。

  身為21世紀的中國大學生,你應該明白,哪些話是對的,哪些則是混蛋話。對此有個基本判斷:如果某個觀點不介意與人討論,也不怕被人質疑,它多半就是真的。如果某個觀點宣稱自己是唯一真理,並且拒絕討論、拒絕批評,肯定就是混蛋話。這世上有許多書,有些書教人以智慧,有些書只會讓人更愚蠢,包括我們的教科書,特別是與文史哲有關的部分,其中有三分之一是謊言,三分之一是廣告,另外三分之一是被審核過的事實。對此也有個基本判斷:在自然科學領域,我們只應該關心數位和定理那部分,比如北朝鮮的數學教科書:3個敬愛金日成大元帥的男孩,加上4個敬愛金日成大元帥的女孩,一共有幾個孩子?標準答案是:7個敬愛金日成大元帥的孩子。對這樣的問題,我們只應該記住3+4=7,至於尊不尊敬,那就去他媽的;在社會科學領域,我們知道,關於人類社會和歷史,從來都有很多種解讀方式,如果某種方式宣稱自己是唯一真理,你就應該對之表示懷疑,並且盡可能地多讀些書,多瞭解一些別的觀點,然後回過頭來驗證其是否準確。

  這也是明辨是非為什麼困難的原因:如果長期只能聽到一種聲音,你就會被這種聲音催眠,並且無條件地相信它、服從它,甚至崇拜它。我曾經在傳銷團夥臥底,深知其力量之大,也深知其邪惡。我最近讀過一本描述北朝鮮的書,叫《我們最幸福》,據書中所記,北朝鮮此時正在經歷饑荒,百萬人餓死,百萬人營養不良,可有些人依然相信,雖然我們很餓,可是中國人、韓國人比我們更餓;另外一些人則相信,我們之所以挨餓,是因為我們要把糧食省下來,等到朝鮮統一之時,好幫助那些比我們更餓的韓國人;而所有的人都相信:北朝鮮是世界上最好的國度,北朝鮮國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作為合格的大學生,你應該對此有所警惕,你可以身在朝鮮,但你的心、你的精神,應當在朝鮮之外。

  做一名合格的大學生,你應該有一顆懷疑之心、一雙苛刻的眼,還要有批判的精神。我們知道,世上的智慧都因懷疑而生,而在學術上,只有苛刻地審視,才可能接近真理。你應該為中華民族的文化感到自豪,我們有偉大的漢字,有偉大的中餐,有美麗的旗袍,最不可思議的是居然能發明出臭豆腐。可是你也必須看到,近一兩百年來,中國人對科學、文學、藝術和學術幾乎沒什麼貢獻,我們輸出的,除了廉價商品,依然是麻將、陰謀,以及形形色色西裝革履的官員。有位德國導遊長期接待中國官員,發現有兩個地方是他們必去的,一是卡爾.馬克思的故居,另一個就是德國的紅燈區。這大概能夠說明他們的精神世界有多麼豐富,除了意識形態,居然還有剩下的東西:性。

  30多年來中國建造了無數高樓,可是精神世界的高樓,連地基都沒打好。我們最近常聽到幾個詞:復興、崛起、強大,事實上,一個民族的強大絕不僅是GDP的強大,更要看其在精神領域有多少發明創造。哲學家謝林評價歌德:只要他還活著,德意志就不會孤獨,不會貧窮。而如果沒有歌德這樣的人,沒有思想和藝術上的傑作,所謂復興和崛起就只是一句空話,建再多高樓,修再多機場,也只不過是一片高樓與機場的荒漠而已。古人有一句話: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而事實上,自從孔子死後,或者更近一些,自從上個世紀的先賢們紛紛謝世之後,中國就迎來了一個學術上的寒冬,極為漫長,也極為孤獨,長達半個多世紀。不過我們已經看到曙光了,因為有些人正在努力,也因為有在座的各位。

  在座各位大多都是外地同學,在來北京的路上,你們已經見識了這個社會的一部分。我要說,你們很幸運,能夠生在這個時代,幾千年來,人類社會從沒像現在這樣繁榮,人類文明也從未像現在這樣發達,你們享受著文明的成果,也希望你們能對文明做出貢獻,大導演伯格曼曾經說過一段話:我的夢想就是古代的一個傳說。大教堂倒塌了,人們聚集一處,建造了更為輝煌的教堂,教堂落成後,這些人就離開了,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他們中的一員。伯格曼說的教堂,其實就是人類的文明大廈,它之所以輝煌壯麗,是因為許多人都曾參與建造,而且有更多人正準備參與建造。

  我還要說,你們很不幸,居然生在了這個時代,與地溝油、毒奶粉、躲貓貓和各種強拆、血拆為伍,你們聽過許多醜聞、黑幕,你們知道一個詞叫“潛規則”,它的核心內容是金錢、權力,甚至是性,在座的某人或許正準備身體力行之。最耀眼的可能就是最骯髒的,最純潔的可能就是最齷齪的,這就是我們的世界。人們說:這是一個沒有底線的世界,這話不對,這世界並非沒有底線,它以你我為底線。如果你抱怨世界的敗壞,請先問問自己:我能做些什麼?我都做了些什麼?我說過,這世界之所以變壞,往往是因為我們沒去想怎樣讓它變好。如果你對這世界不滿,也請你相信,有一個更好的世界就在不遠之處,要到達那裏,只需要我們每個人變好一點點。

  太平天國時期,美國傳教士密迪樂來到中國,他看到了戰爭、災荒和種種匪夷所思的苦難,然後做出診斷:中國最需要的不是現代科技,而是基礎文明。150年後,我們用上了IPHONE,聽上了MP4,我們有全世界最快的互聯網,可是我們最需要的,依然是那個東西:基礎文明。所謂基礎文明,指的就是契約精神、權利意識,還有對民主政治和個人自由的理解,這些東西現在稱為普世價值,意思就是,每個人都該懂得,除非你還是個野蠻人。

  在演講的最後,我想講一個朋友的故事。這位元朋友曾經在一家單位供職,特別想當個部門經理,可領導就是不肯提拔他,這位朋友日夜為此煩惱。終於有一天,領導良心發現了,晉升的文件發到了這位朋友手裏,他看了很久,突然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他問自己:難道我日思夜夢、孜孜以求的就是這麼一張紙?這又有什麼意思?想了一夜
,他決定辭職,然後到麗江租了一個小院,在那裏生活了整整一年。院中有一棵梨樹,到梨樹開花的時節,他就會搬一把躺椅,沏一壺茶,拿一本以前來不及讀的書,喝兩口茶,讀幾頁書,有時會睡上一會兒,睡醒之後就會看見,雪白的梨花一朵朵落到他的書中。

  很多年之後,在座的各位會有各種各樣的造化,有的會成為高官,有的會成為巨富,有些人會成為大學者,一定也會有人早死。不管你活在哪一種人生中,你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覺得自己不夠幸福,可是又不知如何改變。我想原因就在於少了這樣的“梨花一瞬”,你需要一段悠閒的時間,去品茶,去讀書,或者什麼都不做,只需要一個黃昏,看梨花如何從身邊飄落。這就是我開頭的那句話:如果你想幸福,僅有錢是不夠的,你需要活在某種文明之中。

秋 涼

到了夜晚才秋涼
才想起年輕的日子
那時舊鼓樓大街還窄
四合院裏
還有香椿沒有被剝皮
還有滿嘴的烏鴉
出沒在鴉兒胡同
一個外省青年
一個自小被謊言餵養的
扭曲的怪胎
泡在酒裏像泡在妞裏
輕狂的長髮刻著傷痕

到了夜晚才秋涼
才想起八十年前
有個叫中華民國的政府
開始了真正的抗日
那些忠魂烈士
為我們這些後代而死
一如
我們對他們遺忘的徹底
到今天我才知道
在一個洗腦洗腳的時代
比亡國更糟糕的
是亡在自己的國裏

2011.9.18晚,地鐵中
2011.9.19下午,西店